凡煙小說

◇ 第7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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◇ 第79章

十來平米的審訊室,墻壁上貼著深藍色的防撞軟包。巨大的單透玻璃窗後,放著一張白色三合板辦公桌。桌後坐著兩個刑警,對面是拷在訊問椅上的黎英睿。

他早就沒了當初英姿颯爽的模樣,醜得像在河裏漂了一個來月。穿著藍色的短袖短褲,衣服上印著‘D城拘留所131’的字樣。汗涔涔的臉饅頭一樣腫脹著,眼睛睜不開,像是用刀在饅頭上劃了兩道口。

拘留一周,他不停地被提審。白天審晚上也審,還專挑飯半夜點審。睡不了整覺,只能在訊問椅上零星地小憩。

好不容易下了椅子,拘留室環境又差得要命。20平米裏住12個人,屋裏臭得像死了人。他因為身體原因,去廁所有點頻繁。沒想到還因為這個被戴了腳鐐,5公斤重的東西,去廁所一來一回腳踝都磨破皮。

他沒怎麽遭過環境的罪,又是極其自尊的人。被這麽對待一周,別說身體狀態,心理狀態都幾近崩潰。更要命,8月份的天氣,腳邊還放了個小太陽烤著。

“所以你在明知阿道夫的投資款是毒資的情況下,仍參與將其所得轉入公司經營,並轉為合法收益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黎英睿耷拉著頭,把下頰挨在肩膀上,“他告訴我...這筆錢是流資(投機性短期資本)...著急進股市周轉...”

“你的同夥是誰。”

“我沒有同夥。”黎英睿困極了,上半身往前一點一點,像是有人在後聳他。“阿道夫的資金來路,我不知情。”

“你再想想,你有沒有同夥。”

“沒有。阿道夫...是董玉明介紹來的...沒有什麽...同夥...”

楊小輝耐心告罄,直接問道:“丁凱覆是不是你的同夥?”

聽到丁凱覆,黎英睿意識短暫地回歸了一瞬。堅定地搖頭:“我不認識。”

“黎英睿!你現在涉及的洗錢金額巨大,屬於嚴重的經濟犯罪。早一點坦白,還能爭取寬大處理。”楊小輝抽冷一下拍了把桌子,“我聽說你還有個女兒,別讓孩子下半輩子都擡不起頭!”

這邦的一聲拍桌響像二踢腳一樣,把昏睡邊緣的黎英睿嚇得一激靈。緊接著他開始大幅度地抖腿,嘴裏斷斷續續地反抗:“疲勞審訊...是侵犯人權的...非法口供...”

“少廢話!老實交代你的罪行!”

他忽然別開臉,痛苦地幹嘔起來。渾身猛烈地發著抖,背上的藍囚服全汗透了。

楊小輝見他這樣,倒了杯溫水。走過去踩滅小太陽的開關,緩和下口氣:“主犯和從犯性質不一樣。只要你坦白出同夥,馬上就能去休息。你的人生還很長,不要誤入歧途,與黑惡勢力為伍。”

黎英睿看著模糊視野裏的那杯水。白色的紙杯,內杯壁上覆著一層細小的氣泡。

他這輩子從沒有如此渴望過一杯水。原來人只有在滿足生理需求的條件下,才能做得了人。但他還保留著一絲清明,想著無論如何都不能供出丁凱覆。

丁凱覆這些年在D城橫行霸道,無法無天,警方早就把他視為了‘重點人物’。去年夏天被舉報非法持有軍火,從辦公室裏也的確搜到了手槍。但就這樣都沒能定的了他的罪,沒兩天就又人模狗樣地重現江湖。這件事也讓警局備受質疑,還被寫了好幾篇網絡小作文。警局內部對丁凱覆狠到牙癢的,大有人在。

但丁凱覆的壞與不壞,此刻都不在黎英睿的考慮範圍內。如果他沒有被卷進來,丁凱覆死了他都拍手稱快。但現在情況要覆雜得多。自己被用如此殘酷的手段逼供,絕不僅僅是為了破獲這場案子,而是陷入了一場大人物之間的爭鬥較量——有人要搞張遠卓,丁凱覆只是一個切入口。

只有保住丁凱覆,才能保住張遠卓。只有他把責任扛下來,張遠卓才能騰出手腳,有餘力回頭救他。而張遠卓若是自顧不暇,那他無疑會被丟車保帥,永無東山再起的可能。

黎英睿腿抖得更厲害了,訊問椅被他抖得鐺鐺作響。

“我沒有同夥。”

楊小輝垂眼看了他半天,握著杯子回去了。坐到他對面翻了會兒材料,又說道:“口供雖然是非常重要的證據,但也不是沒口供就定不了案。你以為你嘴夠硬,就能掩蓋得了丁凱覆的罪行?”沒有回答。

“說話!”

黎英睿頭深深地垂著,脖頸像是被折斷了。楊小輝大步上前,薅起他的頭發。

人已經陷入昏迷,慘白的嘴唇邊粘著咖啡渣似的的東西。再扭頭看地上他方才吐的那一灘,黏糊糊的深褐色,像沒煮好的鴨血糯。---黎大江坐在病床邊,臉色鐵青。身後站著三個老爺們兒,個頂個的兇神惡煞。

“胃黏膜血供不足導致的胃出血,出血量260ml,還不算特別多,”查房醫生記錄著儀器上的數據,“目前出血已經自行停止,生命體征穩定,一會兒估摸就能醒了。”

“我兒子這腎病...啥前兒有的?”

醫生翻了下病例檔案:“患者15年4月份首次來院,說出現尿血。7月做了腎活檢,確診IgA腎炎三期。”

“前年年還三期...”黎大江擡起一張木呵呵的臉,“這病壞得這麽快?”

“到去年春天還屬於良性發展。後來又哮喘又失溫的,加劇了腎臟損傷。上個月來醫院化驗,血紅蛋白87.6,血肌酐326.7。這個指標不太好,如果沒有改善,可能就得洗腎了(透析)。”

黎大江仰起頭,擡起雙手蓋住臉。半晌,從喉嚨裏顫出一聲痛苦的嘆:“啊呀啊——”。

可能是這聲啊呀太過悲哀,黎英睿的眼珠在眼皮下滾了兩圈。黎大江看他要醒,連忙湊到枕頭邊拍他肩膀:“老大!老大!”

黎英睿睜開眼看他,抖著嘴唇叫了一聲:“爸。”

黎大江揮手示意身後幾個人出去,拿起床頭的毛巾倒了點水上去,給黎英睿潤幹裂的嘴唇。

“得病你瞞我幹啥。”黎大江給他潤完嘴唇,又給自己擦了下眼睛,“不就是腎,爸肚子裏還有倆。”

黎英睿虛弱地苦笑:“我就是怕你說這樣的話。”

“你是我孩子,我不救你誰救你?”黎大江訓斥道,“這麽大的事一個人憋著!你是不是嫌爸老了不頂事?”

“我就是沒想到會變成這樣。”黎英睿轉動眼珠看向查房醫生,“大夫,我原定八月底切除扁桃體,現在耽不耽誤?”

“沒關系,切扁桃體屬於小手術。不過你血紅蛋白才76,好好養幾天。要不然別說手術,走路你都迷糊。”

“謝謝,”黎英睿偏頭咳了兩聲,“我得住幾天?”

“多躺幾天吧,照十天躺。”醫生扭頭對黎大江道,“頭三天吃不了東西,什麽都別給餵。”

黎大江聽這話臉抽吧了:“那不吃東西能快點好嗎?”

“生病著什麽急,他需要的營養點滴裏都有。”醫生掃了眼點滴,囑咐道:“盡量臥床,大小便也都在床上,免得下床的時候血壓下降再昏回去。肚子註意保暖,有灼痛感按床頭鈴。”說罷啪一下合上病例夾,把筆往胸前一插,出去了。

等門被關上,黎英睿偏過頭低聲問道:“爸,張市長有沒有聯系?”

“有。”黎大江欣慰地笑了,頗為自豪道,“你現在被取保候審,都人家張市長給打點的。審你那個刑警也被處分了。艹他媽的王八羔子,你看我能讓他好過的。”

“咱黎家是正經生意人,別總說這樣的話,讓人抓把柄。”黎英睿咳了兩聲,瞇眼睛看墻上的掛鐘,“我睡幾天了?瑤瑤呢?”

“沒多長時間。在二丫那兒,尋思別讓孩子知道,騙她你出差去了。”

“手機呢?我給瑤瑤發條語音。”

黎大江彎腰在地上的提包裏找了半天,終於翻出黎英睿的手機。顫顫巍巍地放到他枕頭邊充上電:“沒電了,先給你充上。你瞇覺吧,不差這一會兒半會兒的。”

這時黎大江腰間的手機響了起來,他大聲餵餵著走出病房。過了兩分鐘探頭進來道:“老大,爸出去一趟,給你留倆人擱門口。你有事兒就使喚,啊。”

黎英睿擡了下手:“我沒事了,你去忙吧。別著急往回跑。”

門關上了,病房裏只剩下鐘表走針的響。

黎英睿在枕頭上偏過頭,看向窗外的夕陽。在審訊室沒日沒夜地坐了一周,總算見著陽光了。

取保候審。那他大概率不用服刑,或者就判個緩刑、罰金等非實刑。看來他想的沒錯,警方並沒有明確證據。既沒有證據證明他主觀意願參與洗錢,也沒有證據證明阿道夫的錢與毒Pin犯罪有關。

雖說如此,但取保候審也不是免死金牌。如果他的罪名明確,哪怕僅僅是緩刑,都是個大麻煩。

正思慮著,枕頭邊的手機亮了下,自動開了機。

黎英睿費勁地夠過來。剛映出主屏幕,就鐺鐺鐺地蹦消息,足足半分鐘才消停。他點開WX,看著那兩個置頂賬號。一個‘寶貝’,一個‘小狗’。都掛著數字紅泡泡,一個16,一個2。

黎英睿先點開肖磊的對話框,就兩條語音,一短一長。他把揚聲器貼到耳邊,點了播放。

‘不管你等不等我,我都會回去。’‘黎英睿...我...我,我喜...艹,我他媽愛你!你聽好了,我愛你!不管你看不看得上我,反正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,你別想甩了我!’黎英睿楞了兩秒,哧哧地笑了起來。笑著笑著,他忽然翻滾過身,把臉深深埋進手肘。

夕陽如血,轟轟烈烈地燒了一屋子。他伏在微紅的光焰裏,扒著床沿一挫一挫,分不清到底是吐還是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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